屏東空小十屆孝班同學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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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字革命和文化斷裂

我們已經被告知,這場漢字革命,僅僅是更激烈的文字革命的某種序曲而已。1950年,毛澤東主席在一封給同學的信件中宣稱,“拼音文字是較便利的一種文字形式。漢字太繁難,目前只作簡化改革,將來總有一天要作根本改革的。”這是最高領袖的戰略設計。毛以最簡潔的語言,公佈了其文字革命的第一策劃案。
 
就在胡風先生宣稱“時間開始了”之際,“創造一個全新世界”的烏托邦夢想,燃燒在整個中國,而漢字是這場“文化高燒”的首席目標。在不懂“科學”的“科學院長”郭沫若先生主持下,漢字成了文化獻祭的第一頭羔羊。它被送上行刑台,接受嚴厲的審判和肢解。新月派詩人暨古文字學家陳夢家先生,因反對文字改革而犯下重罪,淪為“右派分子”,在文革中含憤自盡,成為漢字革命中最著名的祭品。而簡化運動的戰車,碾碎的並非只是陳夢家一人,而是一個龐大的“右派”群體,以及所有敢於對文化大躍進說“不”的知識份子。
 
事實上,只有少數過繁的文字(如“鑼”、“纜”、“驤”、“鑽”、“鑾”等)需要進行適度手術,大部分漢字筆劃都在可接受的範圍以內,但這場拼音化運動的序曲,並非只是一種文字自身的變革,而是隱含著更為複雜的政治訴求,它一石數鳥地實現了下列戰略目標:第一,向民眾顯示了文化大一統的威權,成為與嬴政“書同文”媲美的歷史偉績;第二,向史達林為首的蘇聯陣營表達了“字母共產主義化”的決心;第三,徹底劃清了跟港臺資產階級反動政權的文化界線。
 
在1956年完成漢字革命的第二年,也就是1957年,漢字拼音化被進一步提上議事日程,吳玉章領導的文改會擬定《中文拼音文字方案》上報國務院,周恩來似乎意識到不宜操之過急,便刪除“文字”兩字,從而使“拼音方案”未能劇變為“拼音文字”。但為了實現拼音化目標,直到1960年,當局還在頑強地推動拼音文字的地方實驗,在山西萬榮等地組織培訓班,甚至創辦全部由拼音文字組成的報紙,指望這場簡化字運動能導向拼音文字在中國的全面勝利。
 
毫無疑問,漢字簡化運動無非就是拼音化運動的階段性成品,不看到這點,就無法對這場運動的本質做出準確的判定。簡化字只是一種過渡手段,其最終目標,就是要徹底消滅漢字,以及消滅一切由這種文字所承載的歷史傳統,實現向“文化共產主義”的偉大飛躍。
 
但這場拼音文字革命最終無疾而終。與拼音化運動同時宣告失敗的,還有所謂“畝產萬斤”的農業革命,以及全民大煉鋼鐵所代表的工業革命。這三場革命彼此呼應,儼然是神聖的三位一體,企圖從不同角度完成烏托邦藍圖的刻畫,卻都因違背“天意”而以失敗告終,並給民眾留下巨大的創傷記憶。但作為拼音化革命的半成品,簡化字卻被保留了下來,與反右鬥爭的偉大成果一起,成為引致文化衰退的種籽。這種“簡體字原罪”,就是它今天遭到普遍質疑的原因。
 
1950年代下半葉入學的小學新生,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接受簡體字的規訓,並且以簡體字為文化認知的根基,這就是所謂“簡體字世系”。該世系成員對“繁體字”文本的敬畏已經退化,歷史情感日益淡漠。這種文脈承繼鏈索的斷裂,為文革的大規模爆發奠定了文化基礎。在簡體字推行了整整十年之後,也即1966年革命風暴降臨時,已經長大的“簡體字世系”便挺身而出,輕易地與歷史決裂,宣判繁體字文本“有毒”,成為焚燒“封建主義”舊書的文化殺手。在文革“掃四舊”運動和“簡體字世系”之間,有著極其密切的邏輯關係。
 
更耐人尋味的是,儘管出現過兩種文字並存於教科書的雙胞現象,而文革的第一批紅衛兵,大多是“繁簡混血系”的成員,跟繁體字文明有著密切的血緣聯繫,但他們對繁體字所表現出的強烈敵意,卻超出人們的想像。為了顯示其政治純潔性,他們做出了比年輕的“簡體字世系”更為激越的革命姿態。
 
豎排繁體字圖書的大焚毀運動,導致了一個嚴重後果,那就是繁體字圖書幾乎蕩然無存,只有極少數文本,被無畏的民眾偷藏,僥倖殘留下來。1972年以後,它們開始在渴望讀書的人群中閃現,仿佛是一種地外文明的饋贈。地下閱讀者往往把繁體版和簡體版的區別,當作判定圖書價值的標準。而繁體字文獻的稀缺性,以及它所承載的歷史文化代碼,就是它重獲珍視的原因。舊版《三國演義》、《聊齋志異》和《安娜卡列尼娜》等等,被包上各種“革命”封皮後秘密傳遞,猶如從灰燼中復活的文明火焰,照亮了閱讀者饑渴的靈魂。而那些“文化吸毒者”(其中許多人正是當年參與焚燒圖書的紅衛兵),日後成為新三屆大學生的主體。在極端純潔的革命年代,繁體字文獻就是文化復蘇的秘密搖籃,它的文化貢獻,至今未能得到必要的闡釋。
 
文革期間出版的革命讀物,無疑都是以簡體字排版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和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三種《水滸》簡體字本。它們是古典文獻簡體化的範本,向廣大“無產階級”昭示了文化現代化的圖式。以橫排簡體的方式印刷古典文獻,就是一次政治鑒定,它要從文字學的立場,判處《水滸》乃至《紅樓夢》無罪。而更多的繁體文獻,則將繼續以有罪身份遭到封存。在文革的極端語境中,繁體文本自身就是一種象徵,代表著文明的記憶、流逝的歲月以及柔軟溫存的部分,而簡體字則是革命、現代性和堅硬冷酷的象徵。字形是一把時間之刀,製造了文明的分裂。
 
這種經過簡化改造的文字,恰恰成了意識形態的重大隱喻和讖言。如同一些研究者所揭示的那樣,從“愛”到“爱”的轉型,正是“心”和“靈魂”大步淪喪的象徵;而“聖”向“圣”的轉型,則意味著精神高度(耳代表諦聽,口代表言說,是尊者的精神性的哲學表徵)向更為低級的土木建築高度退化(又土,就是土的簡單疊加,預言了當代城市所展開的高樓競賽)。而由“陸”成“陆”,則預示著階級鬥爭(“击”)和內訌型生活在中國大陸的盛行。此外,那些莫名其妙的符號“x”和“又”滲透到文字內部,腐蝕著它的靈魂,把它們變成一堆可笑的雜碎。神鳥“鳳”改成“凤”就是一個範例,它以類似否決(“又”類似“X”)的方式,消解文字中的神話、神性、想像力和隱喻關係,並切斷閱讀/書寫者的歷史記憶和文化血脈。但這種粗暴的斷裂模式,卻完全符合革命式進化的原則。
 
這斷裂直到1977年起才開始逐步彌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大批中外文學名著,簡體字退出激進的“文化革命”程式,跟舊文明達成古怪的和解,並開始承載它的精神成果,而簡體字原罪自此得到了掩蔽。這一文化妥協重塑了簡體字的面容,使它看起來顯得十分無辜,猶如一個道德純潔的殺手。簡體字是一個成功的僭替者,以新漢字的面目在世,在現代性的名義下,篡改著漢字的隱喻天性,阻止著傳統文化復蘇的進程。
 
在21世紀的中國大陸,那些喝簡體字奶汁長大的一代,缺乏對繁體字的文化親情,更遑論對古典文化的熱愛。他們無視簡體字的原罪,也拒不承認它作為漢字滅絕工具的歷史。新簡體字世系甚至公開指控說,“恢復繁體字是對80後的摧殘”。這無疑是一種嚴重的罪名。繁體字一旦無法獲得年輕一代的支持,便註定要在冷漠或聲討中消亡。不僅如此,它還要腹背受敵,被迫面對國家語委的行政威權——繁體字屬於“不規範”漢字;學校教育中禁止書寫繁體字;公共場合禁止使用繁體字,如此等等。這些律令就是文字修正和華夏文明復蘇的堅硬屏障。鑒於上述原因,我們只剩下唯一的“救贖之路”——立即追認繁體字為“世界文化遺產”,因為早在50年前,它就已經死於那場大躍進的狂歡。 
 
(附識:繁體字的正確叫法應當是“本體字”,而簡體字則應當稱為“毛體字”。但為了交流方便,本文仍然沿用這兩個約定俗成的名詞,但並不意味著筆者認同這種不當的稱謂)
 

以上全文引用自【南方周末】  作者:朱大可
 紀錄片《漢字五千年》
漢字五千年 第四集 華夏心靈 (1)



漢字五千年 第四集 華夏心靈 (2)



漢字五千年 第四集 華夏心靈 (3)



漢字五千年 第四集 華夏心靈 (4)



漢字五千年 第四集 華夏心靈 (5)



漢字五千年 第五集 翰墨情懷 (1)



漢字五千年 第五集 翰墨情懷 (2)



漢字五千年 第五集 翰墨情懷 (3)



漢字五千年 第五集 翰墨情懷 (4)



漢字五千年 第五集 翰墨情懷 (5)



漢字五千年 第六集 天下至寶 (1)



漢字五千年 第六集 天下至寶 (2)



漢字五千年 第六集 天下至寶 (3)



漢字五千年 第六集 天下至寶 (4)



漢字五千年 第六集 天下至寶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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